李建国盯着手机屏幕,微信群里不断蹦出的消息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眼皮直跳。
群里名字是“钢七连三班”,是他二十多年前服役时的班排群。
平时死气沉沉,今天却异常活跃,一切的源头,是副班长陈建军发起的那条聚会通知。
“兄弟们!一晃眼退伍二十二年了!咱们三班必须得聚一次!时间定在下周六晚上,地点是市里的‘君悦酒楼’豪华包间,酒水菜品都按最高标准走!初步算了下,大概人均五千块,多退少补!能来的接龙!”
后面跟着一串“收到”、“一定到”、“想死兄弟们了”的回复。
李建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个“接龙”的选项像是个烫手的山芋。
五千块。他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像咽下了一块冰疙瘩。
1
他退出微信,把手机揣回修车服沾满油污的兜里,继续拧那辆出租车底盘的螺丝。
扳手有些打滑,他使了使劲,手背青筋凸起。
五千块,差不多是他这个“建国汽修”铺子小半个月的纯利。
儿子明年高考,补习班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老婆在超市理货,腰肌劳损反反复复,贴膏药的钱也没断过;还有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房贷……哪一样都比一场饭局实在。
可是,那是三班的聚会啊。
李建国眼前闪过一张张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脸庞:班长刘强总喜欢板着脸,但夜里查岗会偷偷给他们掖被角;陈建军训练时嗷嗷叫,可谁生病了,他把自己攒的罐头偷偷塞过去;还有王洪波、赵小光、孙大头……二十二年前,在西北那个风吹石头跑的戈壁滩上,他们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在一个战壕里啃冻成砖头的馒头,晚上挤在大通铺上,吹牛,想家,互相鼓劲。那份情谊,曾经是他贫瘠青春里最滚烫的记忆。
手机又震了,是陈建军私发来的语音。
点开,那熟悉的大嗓门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建国!咋没见你接龙?别跟我说你来不了啊!就差你了!兄弟们都想见见你呢!当年就你鬼点子多!”
李建国苦笑了一下。鬼点子多?那是当年了。现在的他,只是个守着巴掌大铺子,每天跟机油、扳手打交道的中年人。
他都能想象出聚会时的场景:陈建军肯定混得不错,西装革履,高谈阔论;其他人呢?也许有的当了小老板,有的在单位混了个一官半职。
他去了说什么?说我这月修车赚了多少钱?说我又淘换到一个便宜好用的二手零件?
他回了条文字消息:“建军,真不巧,下周六我媳妇老毛病犯了,得去医院复查,实在走不开,你们聚好,玩得开心点。”他刻意回避了钱的问题,把原因归咎于家人,这是成年人之间最体面的拒绝。
陈建军很快回了条语音,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失望和不快:“啧,这么不凑巧?嫂子身体要紧。
不过建国,不是我说你,咱们这情分,二十年才聚这么一回,你想想办法嘛!要不让嫂子自己去?或者改天复查?我都跟酒店定好了……”
李建国没再回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抽屉最里面,拿起砂纸,开始打磨一块需要补漆的钢板。
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刺耳又单调,就像他现在的生活。
2
晚上回到家,饭桌上飘着简单的西红柿鸡蛋卤子的味道。
妻子玉梅把面条端上来,看着李建国眉宇间的郁结,轻声问:“怎么了?铺子里有事?”
李建国吸溜了一口面条,含糊地说:“没什么,累了。”
儿子小辉正在扒饭,插嘴道:“爸,我刚看你手机,你们战友要聚会啊?人均五千?这么贵!吃啥好东西啊?”
玉梅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低头默默吃着面。
李建国嗯了一声,没多解释。玉梅知道他看重战友情,但也更清楚家里的经济状况。
她从来不会明着阻拦,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她腰不好,站久了就疼,却还在超市一站就是一天,就是为了多挣几百块钱。他怎么能开口说,要拿她半个月的工资去吃一顿饭?
吃完饭,李建国又忍不住点开微信群。
群里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陈建军发了几张“君悦酒楼”包间的照片,水晶吊灯,大红地毯,巨大的旋转餐桌,确实气派。
有人在问喝什么酒,陈建军回复说准备了茅台和五粮液,管够。
王洪波@了李建国:“建国,真来不了啊?少了你都没意思了!”
赵小光也跟着说:“就是,还想听你讲笑话呢!”
看着这些熟悉的名字,李建国心里像有只猫在抓。
他差点就要冲动地回复“我去!”。但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他点开陈建军的头像,想私聊问问,能不能换个普通点的地方,大家见面聊聊感情就好,没必要这么铺张。
字打了一半,又删掉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陈建军那不满的眼神和可能说出的话:“建国,你是不是手头紧?紧你说啊,兄弟我先给你垫上?”他丢不起那人。
在部队时,他们比着训练,比着吃苦,谁也不服输。现在,难道要比谁更落魄吗?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接下来的几天,他刻意不去看群消息,把精力都投入到修车铺的活计上。只有让身体忙碌起来,心里的那份纠结和失落才能暂时被压制。
聚会那天是周六,李建国像往常一样在铺子里忙活。
下午四五点钟,天空阴沉下来,飘起了小雨。他望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想象着战友们此刻可能正从四面八方赶往那座金碧辉煌的酒楼,心里空落落的。
他提前关了店门,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点玉梅爱吃的草莓。回到家,他系上围裙,钻进厨房。
玉梅有些诧异:“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还做饭?”
李建国一边刮鱼鳞,一边说:“嗯,没什么活儿,就回来了。给你和小辉改善改善。”
晚饭时,他开了一瓶平时舍不得喝的二锅头,自斟自饮了几杯。
酒有点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暖不热心里那块地方。
他不停地看墙上的挂钟,七点,八点,九点……想象着聚会进行到了哪个环节,大家是不是已经开始喝酒唱歌,是不是有人提起他,又会怎么议论他“因为老婆生病”而缺席。
玉梅看着他,叹了口气,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别想了,不去就不去吧。等以后有机会,咱们请他们到家里来,我给你们做一桌好菜,实在。”
李建国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那种机会很渺茫了。这次聚会之后,这个群大概又会沉寂下去,直到下一个二十年,或者永远。
他洗漱完躺下,却毫无睡意。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铁皮雨棚,更添烦乱。
半夜,他迷迷糊糊似乎听到手机响了一下,摸过来一看,屏幕是暗的。也许是幻听。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3
第二天是周日,李建国醒得比平时晚些。头有点沉,大概是昨晚那点酒的作用。
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他起身,准备去洗漱,然后开门营业。
刚穿好衣服,就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很清晰。这么早,会是谁?他趿拉着拖鞋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身穿警服的人,神色严肃。年长一点的民警出示了证件:“请问是李建国先生吗?”
李建国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点头:“是,我是。警察同志,有……有什么事吗?”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自己最近没惹什么事,铺子手续也齐全。
民警打量了他一下,语气平稳但带着公事公办的冷峻:“我们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请问你昨天,也就是周六晚上,在哪里?在做什么?”
李建国更懵了,老老实实回答:“我昨天在店里干活,下午四五点就回家了,一直在家,没出去。我爱人和孩子可以作证。”
他回头看了看闻声从里屋出来的玉梅和小辉,两人也是一脸茫然和紧张。
民警记录了一下,接着问:“你昨天是否计划参加一个战友聚会?地点在君悦酒楼。”
李建国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是……是有这么个聚会,但我没去成。我媳妇身体不舒服,我得在家陪着。”他指了指玉梅。
民警的目光扫过玉梅,又回到李建国脸上,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对李建国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
终于,民警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炸雷在李建国耳边响起:
“李先生,我们很遗憾地通知你。昨夜,你的八位战友,在聚会结束后,乘坐的面包车在绕城高速入口附近与一辆严重超载的大货车发生了严重碰撞……目前确认,包括司机在内,九人全部……不幸遇难。”
李建国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民警后面说的关于事故原因调查、后续处理之类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的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幸好扶住了门框才没摔倒。玉梅惊叫一声,赶紧上前扶住他。
八位战友……全部遇难?
刘强、陈建军、王洪波、赵小光、孙大头……那些昨天还在群里鲜活地聊着天的名字,那些二十二年前和他一起在风雪中站岗的身影,就这么……没了?
就因为他嫌五千块钱太贵,因为他找了个借口缺席了那场他原本极其渴望又极其排斥的聚会,他阴差阳错地,躲过了这一劫?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悲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诞的庆幸感,这两种极端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淌过他粗糙的脸颊。
民警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决堤的泪水,语气缓和了一些:“李先生,请节哀。
我们需要你协助提供一些遇难者家属的联系方式,以及了解一些聚会组织的具体情况。”
李建国茫然地点着头,任由玉梅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他抬起头,透过泪眼模糊的窗户,看到外面明晃晃的太阳,世界依旧运转,而他那段承载了青春和热血的战友情谊。
连同那八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已经在昨夜那场冰冷的车祸中,彻底凝固成了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和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痕。
他终究是“错过”了那场聚会。以一种他永远也无法预料,也永远不愿接受的方式。
那省下的五千块钱,此刻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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